許正鑫(鼻咽癌)-抗癌真的需要鬥士


 

基因與造化的糾纏

小學一年級,應該是快樂的童年,而我卻經常站在癌末母親的病床旁邊,望著圓鼓鼓的肚皮上扎著注射針頭,引流著一滴滴茶色的腹水。

我會將快滿一臉盆的水,拿去倒掉,母親總是無力的擠出些微笑意,似乎在謝謝我這小幫手。

過了不久,她默默的走完四十五個不快樂的年頭…

四十九歲的大姐,定居在美國華府,胃癌終結了她的生命!!!
她走遍了歐美各地,但,她活得並不快樂!!
每次到了維州,必定會去她的墓園追思,但總在一哩之外,我們的情緒都潰堤了!
她曾是我們家庭的經濟支柱,我永遠感謝她!!!

不久,也傳來三姐罹患乳癌,幸好手術十分的順利,她依然繼續照料因中風失智多年的丈夫至今很欣慰她還能抽空當義工、演講、出書…堅強吧!!!

我是一個不菸不酒不嚼檳榔且注重衛生的人,
五十六歲這一年,竟也登上了癌榜!!
鼻咽癌二期,淋巴也遭殃!!!
我勉強的找到一個藉口,那就是:
『那些年,我們一起拼經濟的時候,幾乎沒有環保觀念!!』

也許是基因已有預警,也許是醫生安慰我有八成的治癒率,
內心並未恐慌。

當然,這並不代表家人不會『嚇克!』 (震驚)

配合醫生的治療規畫是唯一的選擇,我請內人和兒子對外採一致的說詞:『老爸去美國了!』最怕有太多擔心和建議。

走進人生未知的旅程 我不孤單

四月中旬開始漫長的抗癌大作戰。

當走進放射科,眼前均是愁容滿面的患者和家屬,
我極度不喜歡這種氛圍。

為了不掉入僵冷的深淵,我從鄰座的病友開始問候,
不一會兒,家屬也加入談話

第三天,明顯的感受到氣氛輕鬆多了,
因為我一走進自動門,遠遠的就有人揮手打招呼。

呵?這才是我想要的,而我內心的焦慮也舒緩許多,畢竟誰也不想找癌受罪!!

隔了幾天,放療室的一位小伙子在幫我戴面罩準備放療前,微笑的問我:

『許先生,能不能請教您一個問題?』

『OK啊!請說!』 我一派輕鬆的回答。

『您怎麼跟其他的患者不一樣?』 他充滿好奇。

『喔!我一生活得很充實!』 我簡單回答。

民國八十二年,我辭掉了工作,回家照顧老父親。
另一方面原本就有興趣的皮雕工藝,也希望能藉美工及產品設計的底子讓它發揚光大,且和內人也兼了多所學校的美勞課程。

約半年的光景,內外銷訂單湧入,學校課程也滿堂,
甚至早午晚均排了課!!!

而父親的健康也漸差,夫妻倆又參與三個社團,
加上又是爛好人兩個,
所以每當親友鄰居一有婚喪喜慶,急難救助…等事,總有我們的份!!
兩個孩子呢,就得替祖父換尿布、清洗、餵食、擦藥…讓我們夫妻倆可以無後顧之憂。
雖然辛苦,但全家總是快快樂樂聚在一起,整個社區也只有我們家裡經常傳出嘻笑聲!
鄰居小朋友也都喜歡窩到我們家,時常會有好吃和好玩的可以嘗試,
我們常自豪的說:『住在我們家的小孩,都會很快樂!』

想著想著,我忽然會心一笑!
竟然忘了我正在接受放射治療,呵呵呵!

緊接著,傳說中那可怕的化療即將登場。

我帶著平靜的心去報到,從容不迫的找到病床,
主治醫師很明確的幫我說明,
『第一次化療大部分的人並不會有明顯的副作用』

這定心丸就足以讓我真正的好好放一假,
躺在病床上,先來個放空,什麼都不想。

當化療藥流進體內那一剎那,感覺是涼的!
護士小心翼翼的幫我調好速度,教我如何注意機器的運作,親切的解說相關事項和緊急處置方式。
這讓我深深感覺到有專業和善的醫師與團隊,還有細心呵護的護理人員,
鼻咽癌關懷團體的志工也來鼓勵!

這場癌戰,我充滿了勝算!

我依然自行拉著點滴架去作放療,我依然和病友談笑風生,
看著點滴架上的黑色化療劑,更有說服力,
更多的病友從準備放棄治療轉而繼續打拼。

有些人會問到:
『啊那個牛肉要煮什麼口味比較好吃?』
『啊哇呷素賣安抓?』

我打從心底叫著:
『阿我常常說天底下不是我們最衰啦!愛拼才會贏啦!加油吧!持續治療才有機會的!』
到目前,我的笑容和笑聲依然是精采的、清脆的、也絕對和我的長相很搭的。
而我也正如同Dr. C 跟 Dr. L 所預期的一樣,沒有明顯的副作用,我暗自慶幸著。
每天,內人和兒子都會早晚探視一回,陪我聊聊,談一下工作。

很快的就出院了

心中雀躍著:『沒事真好!』
回到家中,生活作息被規定了,不能再我行我素,
家人一句話:『沒得商量!』
就連假日也有了!
哇!這不是禮遇,這是剝削!
因為我還是眾所皆知的工作狂熱犯…

鄰居老調侃我:
『人家是七早八早上床,你是七早八早才上床…』

因為我老是通宵趕工。

(工藝創作,深夜靈感好嘛….. 很多藝文工作者不都如此說?)

結果我是最壞的例子…
心想這樣也好,得了癌症,我的人生故事會更淒美。
然而,我萬萬沒想到這正是我慘的開始,而且是十分的淒慘!!!

我依然天天騎摩托車上醫院作放療,依然談笑,依然從停車場和放療科的小伙子比賽誰先到達,
他們幫我安排在第一班,好讓我不必等太久,
每天重複著,我也適應了這種生活步調。

住院時同病房有位中風不醒人事的女士,照顧她的是大約年近30歲的女兒,
自幼父母帶她去日本,並在東京生活受教育,
哥哥在日本是腫瘤科醫生,父親中風已往生,
躺在病床上的母親也不知何時才能醒過來。

時常聽她用流利的日語與兄長通話,語調中充滿了無奈與怨氣,照顧植物人是件苦差事!

有時她經過我病床,都會停下腳步看看我,或聊一下,
我不難察覺她是個優秀的女性,正值事業衝刺的階段,竟然得停下腳步,而當醫生的哥哥嫂嫂卻無法分攤她的辛苦。
我幫她畫了張卡通造型人像,至少些微緩和一下她的情緒。

我出院後得天天作放療。

有一次,她去放射科,當天我晚到,她去櫃檯詢問時,工作人員問:
『妳是他的什麼人?』
『我是他的家屬,我來查查他有沒有乖乖的做治療!』
『有啦!這位先生是很配合的患者。』

她帶來一盒高成份的黑巧克力和一磅很不錯的阿拉比卡咖啡豆送給我,看她開朗的個性,相信她母親會很快好起來!

我沒有女兒,我內人和兒子也會陪著我去病房探視一下她母女倆,
相信天底下肯付出的人都會得到好的回報!

溫馨關懷,可讓枯木逢生,癌患更需要!

我感受到了家庭是我的諾亞方舟,而巧克力和咖啡總滋潤著我的情感!

相信醫生 適時放鬆自我

第二次化療,依然放療同時進行!

心情有些微緊張,醫生的預言會實現?我真的會??
嘔吐、暈眩、胃潰瘍……果真,症狀漸漸浮現。
隨著藥劑一袋一袋的更換,放療一次一次的燃燒,內外夾攻,我開始有了很多的假設,是否我不止是2B,是否我……?

味蕾也開始奇怪了,食慾變差了,對病友的關心也漸漸的沒有了電力,笑容硬擠,我依然會做運動,我不敢偷懶。
但,我依然充滿信心,其實我也深怕被看笑話,
下床後一就把棉被折成豆腐,連護士都讚說經典!

除了同房的病友,其他病房的家屬也會問著:
『請問你是家屬嗎?』
他們都會託我前去鼓舞他們家人和家屬,而我也十分樂意,好事一樁嘛!
我也暫時忘掉自身的不適。

然而,最怕的就是黑夜的來臨!
當廣播催著訪客該離去時,燈光也漸漸的暗了,躺在病床上,莫名恐慌得難以入眠,怎麼辦?怎麼辦?口腔漸漸出現潰瘍,嘴唇也淪陷,吞嚥更趨困難,體力也因缺乏進食略顯不支,但,總要度過黑夜時段吧!只好,拿起準備好的宣紙和自來水毛筆,開始書寫打發。

有一天晚上,由於腳浮腫,護士教我腳常抬高,並請醫師開了利尿劑服用,結果?我寫了首打油詩詞來形容:

高寂涼月照銀瀑 (病床靠窗,看到半夜的月光,尿急了!)
?勢順落千軍急 (下床時已來不及,當然是……了!)
我只好抬高點滴注射的左手,右手趕緊擦拭地上的尿漬,就怕護士巡房。

開始感到不妙的第二次住院化療結束後,就癱了!
對以前的往事竟起了批判的想法,懷疑傳統的道德觀,懷疑善有善報的說法。

但,我不是常勸人,只要是對的事就得去做?
可見我還是未徹悟…..情緒總是起伏不定。

每天需到醫院作放療也無法自行騎車前往,得由家人專車接送。

疼痛指數日漸提升,痛!痛!痛!除了痛,還是痛!!!
我躲在住家窩著,看書、寫書法、看電視來轉移痛覺……

體重急速下降,原先還持續打球,或快走做運動,
經請教醫師後,才恍然大悟,養分補充不足又增加消耗,體重必然下降。
掛營養師門診,也開始更積極的營養補給。

內人緊急的購買了3P馬力的調理機,讓食物流質化,
哪知噁心、嘔吐、虛弱嚴重的打擊了一切的努力,
只好一直嚐試各種食物,為的只盼能吞下肚,多少補充下一回的戰鬥力。

可惜,天不從人願,難入眠成了很大的困擾,沒睡覺根本無法做自體修復。
挑戰越來越大,挫折越來越多,遷怒的狀況越來越頻繁,
就像發狂的怪獸大聲吼叫!
歇斯底里的捶打桌面,超級的疼痛隨即制止了這可怕的場景,
而家人也只能靜靜的望著這老癌人耍耍脾氣。

夜裡,在社區上空總有一隻不知名字的鳥大聲叫著,在住家附近盤旋著,邊飛邊叫…不吉祥的感覺直湧心頭,好像是衝著我而來!

我寫下了感受,將來或許兒子可以幫我把牠給斃了!
因為牠淒厲的叫聲,真令我倍感不舒服…

深夜孤鳥啼聲響
盪迴枝頭覓哪廂
鞭聲泣血聲聲急
恰落刑人苦痛身
是巧是取是時辰
窗左猶在時辰半
爾今鞭韃已留痕
寂靜夜空還苦撐

寫完這打油詩,我竟然趴在桌上睡著了!
原來有病呻吟也是種止痛法!?
而那隻很吵也一定很醜的鳥,竟天天報到,陪我熬到第三次化療!
逐漸的,我也習慣了牠的嗓門。


有人罹癌可譜淒美詞曲 而我卻如此淒涼

二戰赤壁紅土揚 青白邪娘飲雄黃
無心軍甲棄滿江 猙獰目露青光束
枯骨猶戲髮衝天 笑啼無回空山谷
冷見江水倒英姿 昨日艷陽照無影
三戰赤壁六五事 欣逢趙將子士彥
天降甘霖清心來 此戰已非駿馬奔
王道人哲世代偉 匆匆來兮定軍情
昂首笑飲和血吞 刮落沙灘風雨摧
還係腰間一葫酒 了?血濺橫肉飛
含醉生吞要人命 顛瘋何須智謀略
總需仙風吹道骨 今生今世親體驗
炊煙緩緩雙眼闔 怎教苦命無命人
人應有知亦有悟 知能醒己開竅來
苦海非戰赤壁灘 僅待四戰五戰了
赤壁崖下江水清 舉杯相邀江月遊
靜待萬事皆平凡 蒼天無異是無事


第三次化療,我幾乎有不妙的預感。

當晚,在病床上將紙筆放在餐板上書寫此打油詩,
赤壁不是談三國,而是指被放療燒破的頸外皮。

也是夜深難眠,護士巡房時見狀有點驚嚇,想必這老癌子在寫遺書不成?趁著看點滴順便瞄一下紙上的字,憐憫的對我比個合掌側首睡覺囉的姿勢,我也回比了個OK的手勢。

我繼續寫完32句詞,不是騷人,只想盡情的轉移疼痛,
醫生也幫忙試過各種止痛藥,最後印證了一句話:
『除了痛,還是痛!這是癌症必經的過程!』
很好笑的巧合,寫完32句詞,我竟然很好入眠。
一覺醒來,竟然穿著全變!
我上下檢視了一下,慘了!昨夜……
護士一早巡房,我怯怯的問道:
『昨晚我怎麼了?』
『哦,你不知道吧!你尿濕了全身及床墊,我們替你換新的啦!』
這…頓時羞愧的無地自容!
尊嚴?丟垃圾桶了啦!!!

體力越來越差,甚至要去作放療也得靠輪椅讓護理人員推著去,
包括做其他的檢測也一樣,意識漸漸模糊。
二兒子辭掉台北動畫公司的工作,全心回來協助照料我及家裡的工作,因為訂單也不能拖延…第四次化療,走路幾乎已是扶著牆或扶手走,拐杖也派上用場!無法進食,醫生建議插鼻胃管,又有感染的風險,我放棄了!所謂生不如死的感覺都出現了!!

醫生評估第五次化療必須停止,血紅素不足,血壓過低,連體重也只剩下34公斤,這根本只剩骨架嘛!
我無力的請教醫生,若停止化療會如何?他搖頭,臉色十分嚴肅和沮喪…我又問了很笨的問題:『若繼續呢?』他又搖頭…
我又說:『若是這一個月我把體況調好,請繼續幫我治療!』
他停頓了五秒鐘後回答:『好吧!』
第五次也是末次,可想而知,一定是奇慘無比!家人全部非常緊張,堅持要我住單人房,放手一搏。
還好,一星期下來,我依然撐住,終於結束了五次化療,四十一次的放療。接下來,就靠我想如何走下去了!!!

五次化療結束的第三又二分之一年,我再度送進手術房,切除了三分之二的舌頭,手術時間約十個小時,住院十五天後出院返家調養。
我沒有崩潰,我笑笑以對,上帝給我不斷的考驗,我更想戰勝,我持續服口服化療藥。
大兒子兩年前結婚,去年六月小小朋友又來到這個家庭,
我們都很肯定在這個家庭成長的孩子都會很快樂!
二兒子也被他的母校約聘去教電腦動畫課程,家中的工作我依然參與,只是工時縮短了。

現在我每天騎小折上下班,至少天天30分鐘運動,盡量自己準備食物。
但,經過兩次慘痛的癌災,我知道如何攝取營養,保持最佳體能,
繼續對癌說NO!

 

抗癌真的需要鬥士

癌前,不怕論及死亡;癌後,我更珍惜現在。
罹癌,並非和死亡畫上等號,更不是唯一的選擇!
由於左頸、喉淋巴均切除,醫生特別囑咐注意遠離感染源。
雖然發音有些呆澀,但我已在許多小型的聚會,分享抗癌以及自我復健的心得。
持續尋找最佳的營養來源,充分的運動,儲備更充足的能量,更能大步跨出癌圈。
非常感謝醫療團隊,也對彰基五二病房的護理人員深表感恩與歉意。
謝的是細心照護,抱歉的是手術後我的失控行為,持續作了許許多多奇怪的夢,當然都不是快樂的感覺。

家人事後告訴我脫序的情景,害她們直向護士們和病友道歉!

鼻咽癌關懷義工們是我的智庫,他們不吝分享的熱情能讓病友迅速遠離癌影籠罩由衷的感謝協會推薦我參加抗癌鬥士的甄選,這是對我的一種肯定。肯定我是很適合擔任鼓舞病友的人選,更希望我緊接著的人生,能夠幫更多無助的病友和憂愁的家屬,早日回到正常生活!

新加坡的好朋友 范春富老師,在這四年中,經常回來關心我的病情,
她的先生,也是癌症往生的。駐美華府辦事處的王麗芬小姐也多次專程回國來鼓勵我。鄰居們也經常約我爬山,一方面保護我,也讓我找回自己!家人全力支持我好好的養好身體,快樂的去幫助更多的病友。
抗癌真的需要鬥士,我可以作出許多可愛的皮雕作品與人分享,
做個有好心、好身、好樣的藝術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