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繭成蝶,把自己活成一道光 - 許瑜珊

2025-12-31

癌症名稱:舌癌/乳癌/直腸癌

診斷時間:2010年8月

抗癌宣言: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不會知道誰會藉著你的光走出黑暗。

 

暑假,是補習班招收新生最繁忙的時節。我在補習班教授正音,每天全力以赴迎接新生的到來。然而才過不到半個月,我便覺得喉嚨總是卡卡的,本以為只是講課過多導致疲勞,到診所就醫後被判定為扁桃腺發炎,我照常回到教室,繼續忙碌的教學日常。

不安的種子悄悄埋下。喉嚨的不適遲遲未見好轉,有天我照鏡張嘴,發現舌頭左側邊緣不知何時出現一顆黃豆大小的白色傷口,但卻一點也不痛。一般口腔傷口總是刺痛難耐,而我的舌頭毫無痛覺,這反而令我起了疑心。我回到診所,醫師仍以保守方式處理,要我天天回去擦藥。然而四天過去,醫師敏銳察覺不對勁,立刻建議轉診大醫院。

當天,我到長庚做切片檢查。沒有麻醉,鉗子從舌頭上剪下組織,疼到我不自主縮舌。醫師淡淡地說:「再一次。」那一刻,眼淚止不住地滑落。

一週後,報告出爐:舌癌。

 

▲真正的挑戰,手術後遺症接二連三襲來

不知道是措手不及,還是還來不及害怕,我竟意外冷靜,只問醫師:「接下來該怎麼做?」醫師說要開刀切除腫瘤,可能連頸部淋巴也得一併摘除。話語像嗡鳴在耳邊盤旋,我卻一句也抓不住。我只記得,自己問了個現在想起來又好笑又心酸的問題:「舌頭切掉會再長嗎?」醫師語氣溫和卻堅定:「不會。」

手術順利完成,我失去了一部分舌頭與頸部淋巴。原以為既然不需化療,劫難應已走過——然而真正的挑戰,才剛開始。

我躺在病床上,試著開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對一位正音老師而言,這像是奪走歌手的聲帶、摘去畫家的雙眼。鼻胃管讓我無法正常發聲,即便拆除後,吞嚥困難、說話吃力、傷口疼痛,後遺症如浪潮般襲來。我無法接受自己變得這麼脆弱,那段時間我情緒崩塌、憂鬱失眠。

就在最沮喪時,一位志工來到病床邊。她的舌頭大半被切除,以大腿皮瓣重建,她的發音並不清楚,卻仍以歌聲輕輕在我耳邊唱。那旋律如此溫柔,也是在那時,我萌生念頭:若未來能好起來,我想成為帶給別人力量的人。

 

▲擔任志工,陪伴更多走在治療路上的人

五年後,我以為終於能揮別癌症,乳癌卻再次悄悄登門。腫塊迅速長大,加上月經前反常的大出血,我再次踏入醫院。大出血是因為子宮肌瘤造成血崩,但真正麻煩的,是乳房上的腫塊——乳癌,需要手術。

「切了就沒事了。」我仍天真地對自己說,然而命運再一次扯碎了期待。

術後回診,醫師神情凝重:「癌細胞兇猛,建議做十二次化療與十八次標靶治療。」儘管尚未侵犯淋巴僅為二期,但一想到化療副作用,我便感到窒息。最在意的,是我珍愛的長髮。但為了活下去,我只能硬著頭皮接受治療。

掉髮讓我信心重挫,我四處搜尋,才發現醫療假髮價格高昂。幸運的是,我透過癌症希望基金會租到合適的假髮,並加入樂活學苑的肚皮舞課。在同為病友的教室裡,我重新找到笑容。化療結束後,我便留下擔任基金會志工老師,陪伴更多走在治療路上的人。

八年來,我看見許多仍戴著帽子或假髮上課的學員。於是我會拿出自己光頭的照片,笑著說:「在這裡,你可以做最真實的自己。」看到她們卸下戒備,那份信任與感動,讓我更篤定自己正走在對的路上。

 

▲與命運對峙,我要繼續跳舞

正在期待五年「畢業」之時,直腸癌卻又第三度敲門。一直排便正常的我,突然發現糞便呈現詭異的鮮紅與暗紅。我到衛生所做糞便潛血檢測,潛血濃度竟飆破一千。轉診、大腸鏡檢查、又一張病理報告遞到我面前——直腸癌三期。

我沉默了。所有手術與化療的痛苦畫面在腦海奔騰。我不菸不酒、生活自律,憑什麼又被點名?但事已至此,唯有面對。

手術後回病房,麻藥退去,我的右腳麻痛如千針穿刺。我驚恐地想:我不能跳舞了怎麼辦?一個失去舌頭的正音老師,一個失去雙腳力量的舞者——命運是否又奪走了我僅存的驕傲?

我忍著痛,強迫自己下床,扶著點滴架、包著尿布、咬緊牙關,走完那一百步。那是我與命運的對峙:我,還能繼續跳舞。

 

▲真正的勇敢,是帶著恐懼前行

三次罹癌,三次重生。我從獨善其身的人,變得能真正同理他人痛楚。原來上天給我的苦難,都不是懲罰,而是為了塑造一顆更柔軟也更強韌的心,去陪伴更多走在黑暗中的人。

有人問我:「經歷三次癌症,會害怕再來一次嗎?」若說不怕,是違心之論。但是我始終相信,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

未來,我想「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為你永遠不知道,誰會藉著你的光,走出黑暗。」真正的勇敢,從來不是不害怕,而是帶著恐懼,依然選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