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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安排的「另類旅行」,我選擇帶笑前行 - 朱珮華


 

2025-12-31

癌症名稱:卵巢癌

診斷時間:2022年12月

抗癌宣言:把一切當作人生體驗。

 

原本例行的健康檢查,卻被告知:「右邊卵巢有一個十公分的腫瘤。」那一刻,我從美國大學獸醫系教授轉變成病人。

三十二歲的我,沒有任何症狀,沒有腹痛、經期也正常,只是覺得最近小腹好像大了一點。沒想到竟是沉默殺手卵巢癌的徵兆。

當健檢醫師遞給我寫著「惡性腫瘤」的轉診單,腦中同時閃過臨床知識與現實打擊。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成為別人報告上的名字。那種「道理我都懂,只是沒想到會是自己」的震撼,讓我幾乎失語。

當天下午立刻轉診至台大。醫師看著報告,坦白道:「依我的經驗,第三期跑不掉。」我的腦袋一片空白,想到卵巢癌第三期的五年存活率,人生好像瞬間變色。情況緊急,我很快被安排減積手術與後續治療,忍不住苦笑:「原本下週要去日本玩,現在改去手術室玩了。」醫護人員被我的幽默逗笑,緊張氣氛有了些緩和。

 

人生是一連串的體驗,生病自然也是如此

住院就像是一場「另類旅行」,目的地不是異國。入院第一天,我告訴自己,既然人生就是一連串的體驗,那生病自然也是其中一項。

手術過程比想像中還要曲折。原先以為是一般卵巢癌常見的「惡性上皮細胞癌」,術中冷凍切片結果卻是「邊緣性腫瘤」——介於良性和惡性腫瘤之間,生長緩慢、手術預後良好,五年存活率高達九成以上。

以為要手術加化療「吃全餐」的我來說,這個消息宛如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沒想到幾天後,在淋巴結的切片中發現腫瘤轉移。醫師生動比喻:「腫瘤已經開上了高速公路,不知道會開往哪裡。」他建議我接受六次化療。

邊緣性腫瘤不在健保給付範圍,所有化療都必須自費。每次療程長達十二個小時,先打抗過敏藥、止吐藥,再進行化療藥物注射。除了疲倦,我幸運地沒有嚴重副作用。真正難熬的,是類固醇造成的全身水腫,讓我從S號一路穿到L號。即便戴上假髮、上妝掩飾,腫脹的臉仍被多年不見的同學誤以為懷孕,那一刻,我只能苦笑。

罹癌的人,常被外貌改變帶來的評論與「善意」壓得喘不過氣。有人驚呼:「天啊!怎麼會這樣!」有人淡淡一句:「I’m sorry。」也有人滿懷正能量:「妳一定要加油!」這些話雖出自於關心,卻讓人更疲憊。最真誠的回應,其實只需要:「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被打斷的人生,學會與身體與自我共處

罹癌前,我是名副其實的工作狂。博士畢業後,拿到美國獸醫專科執照,很快就在常春藤賓州大學任教。當時才三十出頭,就規劃在五年內升等、副教授,甚至是系主任的藍圖。然而,癌症打斷了所有計畫,也讓我第一次明白:人生不是永遠線性向上,有時會被命運狠狠切斷。

治療後,我開始與後遺症共存。切除淋巴結讓下肢循環變差,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醫療壓力襪才能下床。加上移除雙側卵巢和子宮,進入「術後更年期」,面對熱潮紅、骨質流失、膽固醇過高、陰道乾澀等問題。這些不只是短暫不適,而是一輩子的調適。

這段經歷,我更能同理病友。社會常把人分成「健康」與「生病」二分法,但當你成爲後者時,才發現世界截然不同。癌友需要的不只是醫療資源,更需要心理和生活的支持。

在美國,我曾收到非營利組織寄來的「病友大禮包」,裡面有抗癌食譜、乳液、按摩券、美容服務,甚至瑜伽和靈氣治療,那份溫柔的照顧,讓我感受到自己仍是「正常人」;反觀台灣,癌症多被視為治療議題,少有人關心病友的「自我認同」。

對許多癌友而言,種睫毛、紋眉、做美甲,是重新找回「像自己」的樣子。在掉髮、沒眉毛的日子裡,我也渴望這樣的支持——讓鏡中的自己依然漂亮、依然有力量。

 

不是勇敢,只是想活下去

回顧人生,我總是在「搶第一」:在同學間第一個出國讀博、第一個考上專科、第一個拿到教職,最後,連癌症也搶了第一。但這場疾病教會我,真正重要的不是頭銜,而是誠實面對自己。

比起「抗癌鬥士」我更願意稱自己是「聰明的病人」,我不是勇敢的人,只是怕死,想盡辦法活下去,秉持有病就看醫生,有病就治療的想法,就這麼簡單。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我會說:「把一切當作人生體驗。」無論好壞、痛苦或快樂,都是生病的一部分。命運給我一張不情願的行程表,我身為病理醫師仍要帶著笑,走過這趟名為「病裡人生」的旅程。